第5章 离了-《先离了再说》

第二天,工作20年以来很少请假的乔慕溪请了一天假,要为自己18年的婚姻做个了结。

    她没有忘记昨天自己说的话,让顾野坐在椅子上,为他涂上剃须泡泡,拿起剃须刀一下一下轻轻地为他剃去胡茬。她神情专注地为他刮着胡子,他红着眼眶看着她。

    她每刮一下,他的心就疼一下,他希望她刮得慢一点,因为他知道,她的乔乔在做最后的告别。

    乔慕溪剃完最后一下,用手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顾野光洁的下巴,轻轻说:「好了。」说完便退开了。

    她不知道离婚需要什么,户口本、结婚证应该需要的吧,离婚了,也就意味着同时存在两个人名字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所有证件需要解约了。

    她看着结婚证上笑靥如花的自己和同样咧嘴笑的顾野。记得领结婚证的时候,顾野特意选择了教师节。往结婚证上盖钢印的时候,他几乎使上了吃奶的劲,惹得工作人员笑着说:「小伙子心诚得很呀!」

    当年他是真的爱,现在也是真的渣,18年,似乎只等着在这一天面目全非。

    她这样看着结婚证,顾野就看着她。胸膛里那颗发誓要让她快乐幸福的心在这一刻苏醒,却在忘记誓言的时候彻底毁掉了她的幸福和快乐。

    他同样别无选择,骄傲如乔慕溪,如果不离婚,又怎样对得起她这么多年一心一意为这个家付出?背叛婚姻的他怎能要求一心一意的她原谅?

    她合上了结婚证,也合上了顾野的最后一丝妄想。

    「走吧,你拿着你的身份证就行了。」她声音如常,似乎像每天出门前的那句「我上班去了」一样,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两人下了楼,乔慕溪走向驾驶室,顾野说:「我开吧。」

    「不用。」乔慕溪拉开了车门,她要亲自去结束这一切。

    顾野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如果他来开车,他真的不能顺利开向民政局。

    一路无言,到了办事大厅,一对幸福的年轻人拿着红彤彤的结婚证与他们擦肩而过。

    顾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觉得自己的幸福就这样擦肩而过了,真是自作自受。

    「对于夫妻共同财产、债务、孩子的抚养等事宜都商量好了吗?」工作人员问道,像在问「吃过了吗」一样。

    乔慕溪一怔:「没离过婚,不知道还需要这些。」

    工作人员噗哧一声笑了:「这事儿谁也不想一回生二回熟。」

    「我净身出户,孩子的抚养费我全管。」顾野说。

    工作人员看他一眼,一幅了然的表情说:「a4纸把离婚协议复印3份,每人两张二寸彩照,外面有复印店,不懂了问他们就行。」

    乔慕溪什么也没说,两人出了门,她才开口说:「枫叶小区的房子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你就带好孩子,好好过你的日子。」顾野看着她,开口的挽留变成了祝福。

    如果要了他的命可以不伤她,他情愿豁出去这条命。可伤她那么深,现在除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他已经给无所给。

    「孩子高考之后,你总归也要有地方住。」乔慕溪坚持。

    「那到时候我就先住着,房子是你的,我付房租。」顾野也坚持。

    乔慕溪静静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18年的男人,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变,除了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唯一。

    没有纠葛,没有争议,当离婚证拿在手里的时候,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合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惑之年的女人孤独的单人照,沧桑而寂寞。

    40岁的时候,乔慕溪的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户口本上没有了顾野,她悄无声息

地成了一个离婚女人。

    结婚的时候恨不得昭告天下,幸福满的太平洋都装不下;离婚了,却是你知我知,所有的苦各自咽下。

    回去的时候是顾野开的车,车内沉默如冰,车内的人痛彻心扉。

    他打开音乐,熟悉的旋律缠绕着沉默,「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说再见,就让一切走远。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让它淡淡的来,让它好好地去......」

    蔡琴富有磁性的嗓音低吟浅唱,曾经只是喜欢蔡琴的声音和这首歌的旋律,没想到今日却一语成谶。

    「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只是但愿,只是恰似,温柔终成昨日,今日成了顾野和乔慕溪的离婚纪念日。

    顾野开车去了菜市场,他想给乔慕溪做顿手擀面片儿。乔慕溪没下车,她只想闭眼躺一会儿,至于顾野想做什么,随他去吧。

    顾野挑了一个小土鸡,又买了几个粉西红柿,一把小香葱,几棵香菜,两根茄子,一小捆苋菜。乔慕溪喜欢吃手擀面,他记得第一次为乔慕溪擀面条是在她刚怀茵茵的时候。

    那时候乔慕溪吃啥吐啥,把顾野心疼得恨不得替她怀孕。那天乔乔说想吃手擀面,从没擀过面条的顾野是一会儿兑水一会儿加面,最终下了一锅又粗又厚的面疙瘩汤,可是乔慕溪却吃了一大碗而且一口都没吐。她幸福的笑容让顾野现在想起来还十分满足。

    他好久没为她亲手擀过面条了,今天,她还会幸福地扬起笑脸吗?

    顾野摇摇头,她的幸福只源于他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如今他自己亲手毁了这份唯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把菜放进后备箱,打开车门,乔慕溪依然闭眼靠在副驾驶上,顾野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顾野让乔慕溪先去睡一会儿,他来做饭。乔慕溪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心杂陈。离婚不离家的日子怎么过?在孩子面前,两个离婚的人如何出演恩爱夫妻?

    顾野先把面和好醒着,然后把鸡一块块煎成金黄色,把菜洗好备用。面醒好了,他用力地擀着,面块变成大圆皮,他摸摸厚度,乔乔喜欢厚点的,说厚点儿筋道。于是叠起,切成宽宽的面片儿,乔乔喜欢宽点儿的,说宽的过瘾。

    他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做的手擀面留下的后遗症,孕吐的乔乔记住了又厚又粗的面疙瘩,便觉得那是最美味的手擀面。

    鸡肉面片儿很快做好了,他一根一根地把面片捞到碗里,又捞苋菜,最后添了两勺汤。乔乔爱喝稠一点儿,喜欢吃青菜。

    然后,顾野来到床前:「乔乔,起来吃饭吧。」乔慕溪睁开眼,下了床,洗完手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去拿醋瓶子,她吃面条必须放醋。

    「已经放过了,你尝尝,嫌少了你再放。」顾野说。

    「谢谢。」乔慕溪说。

    顾野怔住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出一瓶红酒:「今天不上班,喝两杯吧,下午你好好睡一觉,等茵茵放学回来,咱还得和从前一样。」

    乔慕溪抬眼看着他,他赶紧说:「委屈你了,就算为了孩子,你哪怕心里骂我,面儿上也装一装。」说着,他把酒杯递给她。

    乔慕溪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离了婚,往事便画了个句号;既然是为了孩子,就要演得没有破绽。她端起酒杯碰了碰顾野的,清脆的声音让人想起碎了一地的玻璃。

    「一杯敬过往,一切到此为止,谢谢你18年的照顾。」不善喝酒的乔慕溪一饮而尽,似要饮尽18年的甜蜜与苦涩。

    她又倒了一杯:「一杯敬未来,祝你幸福!也祝我自己幸福!」说完又

一饮而尽。

    她还要倒酒,手抓着酒瓶,顾野一把抓住她的手:「先吃点儿面再喝。」

    「好。」她也不争辩,低头吃面。

    「乔乔,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都在酒里。」顾野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我不求什么,别赶我走,让我能每天看到你们娘儿俩,我保证不去烦你行不?」顾野的声音里满是乞求。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先过好这三个月再说吧。」乔慕溪淡淡道。

    顾野听到这句话,又满了一杯一饮而尽。再看乔慕溪时,眼里已是红红的一片。

    乔慕溪把剩下的红酒分倒进俩人的杯子里,然后说:「顾野,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责任,但是如果你不爱我了,可以告诉我,咱们离了婚,你再找,我敬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可是你这样婚内搞出轨,真的很龌龊。我这人一是一二是二,你的好我记着,你的错我也忘不掉。咱们就先过这三个月吧,从今天起,你睡客房,我就说你打呼噜影响我休息,茵茵学习忙,不会怀疑的。」她朝顾野扬了一下杯子,然后放在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

    「我知道了。」顾野又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手擀鸡肉面片配红酒,绝无仅有的搭配,像极了他们离婚不离家,只是这离了婚的事实和不离家的尴尬能像红酒就着鸡肉面片一样一饮而尽吗?